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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食无忧 心理压力来自老师和同伴 数量递减 致某些乡村人口年龄断层


□晚报特派记者 赵天予 王煜 福州摄影报道

9月是开学的季节,有这样一群身份特殊的孩子们,跨越重洋,飞回父母工作的美国等地继续学习三螺杆泵厂家生活。他们大多拥有外国国籍,但在年幼时被送回国内抚养;等到年龄足够,就要回到异国。他们就是“洋留守”儿童。本报记者近期赶赴福州市沿闽江入海口的一些乡镇,探访了“洋留守”群体的现状和变化。

1玩具如山的“美式生活”

“洋留守的孩子们比普通的留守儿童幸福多了,吃的三螺杆泵厂家用的三螺杆泵厂家玩的都是外国货,完全不用担心生活。我们闽江口有种‘梅鱼’,营养好,产量少,贵的时候要卖200多块一斤,但是‘小公民’的爷爷奶奶都抢着买;举重运动员补营养吃的海蛏子,这些孩子也几乎是天天都吃。”在前往连江县头镇“洋留守儿童”小鑫家的路上,他的幼儿园班主任俞老师略带羡慕地向记者介绍。

小鑫是3个月大时,被人从美国带回来的,目前他住在阿姨柳女士的家中。柳女士家位于闽江畔,是一幢高层住宅楼,能够鸟瞰头镇大部分的地区。打开大门,便是一个偌大的客厅,装修简约大方,看得出家庭条件很不错。

下了校车,一路几乎没说过话的小鑫就像变了个人,高兴地拉住柳女士和俞老师的手,蹦蹦跳跳地领着两个大人向家里走去。一进家门,小鑫就脱掉了鞋子,甩下了书包,光着脚一路小跑冲进了自己房间。不一会他就捧出了一台iPad,窝进了沙发里,顺手打开了客厅里42寸的大彩电,调到了儿童节目,同时熟练地打开了iPad上的游戏,一边“听”着电视,一边专心致志地玩起了“小鳄鱼爱洗澡”。搂着小鑫,柳女士对记者介绍,小鑫的父母早年离异,为了赚钱抚养小鑫和大他7岁的姐姐,母亲只身前往美国打工,将两个孩子托付给自己照顾。“现在姐姐在福州市读初中,每周末都会包车回来,姐弟俩一个月生活费就要花掉4三螺杆泵厂家5千元。隔几个月,他们妈妈会从美国会寄回来一大包东西,衣服啊三螺杆泵厂家鞋子啊,还有各种玩具三螺杆泵厂家零食……。”

可能是家里来了客人,小鑫显得兴奋异常,没玩多久就从沙发里跳了起来,又冲进了自己的房间。记者看见,他从梳妆台下面拖出了一个储物箱,里面都是毛绒娃娃。

“想妈妈吗?”腼腆的小鑫并没有回答记者,不过柳女士代替他说道:“小孩子总是会想父母的,他有时候还会偷偷用我的手机打电话给他爸爸,还好现在有网络很方便,只要他妈妈上班不忙,随时都可以视频聊天。”

“他快去美国了。”柳女士告诉记者,小鑫的姐姐正在申请签证,准备去美国读中学,那时小鑫也会离开头,回到母亲的身边。“老实说,舍不得这孩子,但是我已经被拒签两次了,不可能过去了,以后也只能在电脑上见到他了。”

2父母生活压力造就“洋留守”

小鑫的情况在头镇非常普遍。这个占地64平方公里,总人口不到6万人的小镇,旅居海外的侨民遍布全球45个国家和地区,大部分生活在美国,其次是加拿大与欧洲,人数达到4.2万。头镇归国华侨联合会副主席林祖勋介绍说:“据不完全统计,目前头镇有2500多名‘小公民’,其中多为3个月大至5周岁,现在每年都会有两三螺杆泵厂家三百名孩子从国外送回来,保持了十来年了。”因为这些孩子几乎都有外国国籍,林祖勋习惯把他们称为“小公民”。

他说,头人在美国的工作以“三把刀”为主:厨刀三螺杆泵厂家剪刀和瓦刀,也就是大多在餐馆三螺杆泵厂家理发店和建筑队里工作,每天他们都要干十几个小时的活,没有双休日,很少能够休假,工作非常辛苦。如果再养育孩子,那不但会增加经济方面的压力,更严重的是如果没能把孩子照顾好,就会被邻居举报,当地社会组织三螺杆泵厂家警方都会介入,很有可能会被判刑三螺杆泵厂家剥夺监护权。

因此,生下孩子后送回国内抚养,可以说是大部分普通打工者的唯一选择。林祖勋说,目前当地一对在美国做普通工作的夫妻,两人的平均月收入在4000美元左右,这样的收入可以让孩子在头过得非常滋润,在经济上基本没有压力。

这些拥有美国国籍的孩子,大多会在老家度过他们人生的好个五年。林祖勋透露:“这个时间也是有讲究的,孩子到3个月以后,身体发育得比较完全了,受到长途航班的影响比较小,而母亲也要继续工作了,所以会尽快把孩子送回国内。”而5年后,美国的儿童护照即将到期,必须回去续签,“一般孩子这一走,就短时间内不会回国了,一是正是容易学习的年龄,可以好好适应国外环境,学好语言;另一方面,这些孩子可以在美国公立学校免费就读,能够省去不少的开支。”

福州下属的长乐市猴屿乡位于闽江口南岸,与头镇隔江相望,也是著名的侨乡。全乡5000余人,而旅居海外的华人华侨就有26000多人,以在美国的为最多。当地人喜欢把父母在国外的孩子称作“小洋孩”。这里的“小洋孩”一度也非常多。目前猴屿乡唯一的一所小学——猴屿华侨学校校长卢发彬告诉记者,大约二十年前,这所小学总计约有1000名学生,几乎是清一色“小洋孩”。

与小学比邻的是猴屿幼儿园,老师说,现在大小两个班30多个孩子里,有一半都是“小洋孩”。他们一般在幼儿园待到5岁左右就要回到外国读小学,基本上不会再回到这里来。“每年都会有孩子中途走掉出国,今年又有五六个了。”

3 “活人快递”和“中文补习班”产业在当地盛行

“洋留守”们的一进一出,在当地催生出了一系列为之服务的新产业。头镇归国华侨联合会办公室的楼下,就有该组织开设的一家专为“洋留守”和家人提供往返国外路线参考三螺杆泵厂家预定机票车票的服务柜台;紧邻着的是另一家专为“洋留守”提供“英文翻译三螺杆泵厂家代填表格三螺杆泵厂家换证咨询”的机构,照顾“洋留守”的祖辈们大多文化水平不高,对这些有着实在的需求。

父母没时间跑动三螺杆泵厂家老人行动不便,加上节约旅途成本的考虑,“快递小孩”的行当也兴旺了起来。在头镇街头,可以看到不少旅行社三螺杆泵厂家代售机票点,乃至街边的小杂货店,都悬挂出了“接送小孩”的招牌。记者随意走进了侨联大楼附近开放东路上的一家有此业务的杂货店,虽然店主不在,但看店的小妹也说得头头是道:“一般要送小孩回国,都会向朋友三螺杆泵厂家亲戚打听,认不认识近期要回国的人。以前机票便宜的时候,会帮对方付机票钱;现在机票贵了,就直接给现金,一般几个月大的孩子要1000美元,大孩子500美元就够了。”

不过,将这“活人快递”作为本行的人却是少之又少。据当地人介绍,即使现在会支付现金酬劳,但这行当更多还是人情上的帮助,有条件的话还是会选择请熟人帮忙。“有时候一个人回国,会带上好几个小孩子。那种挂出广告做生意的也只是做中间人,并不是有专人来回接送孩子。”

而在“洋留守”好次回美国续签护照后,也有部分会被再送回国内。林祖勋称:“一些父母还没有绿卡,或者生活比较紧张的,会把孩子送回来,由祖辈再养到8三螺杆泵厂家9岁。”生活条件好的家庭,有的每年暑假也会把孩子送回国:“首先,可以和留在国内的老人团聚下,增加彼此之间的亲情;其次也会趁着这段时间补习中文,学习传统文化,不忘中国根。”

记者抵达时,暑假刚结束不久,在头街头不难发现依旧留存的各类暑期补习班的小广告,其中大多是中文补习班。林祖勋表示,这些补习班只开设在暑期,老师来自福州市乃至全省各地。“老师三螺杆泵厂家学生都像候鸟一样,只有这段时间才来头。一般补习班会教一些小学水平的知识,孩子大多也是读小学的年龄。”这些补习班的学费在当地并不便宜,一般一节课需要近百元,如果是名师授课,那开价更高。

而在猴屿乡,还能看到不少出国留学中介的广告,所涉国家涵盖美日欧,在福州的几大区县都有分部,号称“不成功不收费”。

4 “小洋孩”的教育:家长注重中国传统文化教育

金贝儿幼儿园位于头镇竹岐村,是镇上规模较大的私立幼儿园之一。学校开设小小三螺杆泵厂家小三螺杆泵厂家中三螺杆泵厂家大四个年级共8个班,目前有200多个孩子就读,其中“洋留守儿童”有140余个,占到70%。

9月5日,是新学期开学第四天,中午时分幼儿园里非常安静。园长江惠贞笑称,几个新入学的孩子也开始熟悉环境,可以好好地午睡了,之前几天的午休时间可没这么平静。

据江惠贞介绍,暑期是“洋留守儿童”回国的高峰。“可能是因为天气酷热,今年暑假回来的孩子比去年少,只有50多个,但是幼儿园里‘洋留守儿童’的总人数和去年相比相差很小。”江惠贞称,大班一般招收5至6岁的孩子,许多“洋留守儿童”会在5岁时出国,所以导致幼儿园的大班比中三螺杆泵厂家小班少一个;而为了方便集中在暑期回国的“洋留守儿童”,幼儿园暑假只放半个月,还会专门开设暑期班。

不过,幼儿园在课程安排上,并没有对“洋留守儿童”有特殊的照顾。“可能有人会觉得,因为有这么多马上就要出国的孩子,幼儿园会不会重视教授英文,或者按照国外的方式进行教学?其实这些我们即使想做,也不能做。我们的教学内容必须按照教育局规定的教学大纲安排,不是自己能够随便决定的。”

江惠贞告诉记者,与公众想法相反,“洋留守儿童”的家长认为英文可以出国后再学习,他们反而更加注重中国传统文化的教育:“除了国画三螺杆泵厂家书法等课程,孩子们最喜欢的还是每周四上午的武术课,我们特地请来专业的武术老师,所有的孩子都在操场上列好队伍,一招一式都学得非常认真。此外不少留洋家长反映,在国外长大的孩子往往会入乡随俗,成人之后就独立生活,和父母关系很淡,所以我们特别注重向孩子灌输传统文化中的‘孝道’,跟他们讲解春节三螺杆泵厂家中秋节等传统节日对家庭的意义,教他们背诵《弟子规》三螺杆泵厂家《三字经》等传统启蒙读物。”

家长对学校的教学反响不错,但是生活方面则争议颇多。江惠贞告诉记者,部分在国外生活过的“洋留守儿童”,他们的自理能力很强,老师不用特别操心,但是由祖辈带大的孩子则需要多多照顾。“爷爷奶奶对孩子们很溺爱,连吃饭穿衣都不要孩子自己动手,很多孩子甚至连鞋带都不会系。而且老人家不懂科学喂养的知识,总觉得孩子吃得越多越好,每天都会让孩子带着水果三螺杆泵厂家牛奶来幼儿园,如果放学时没吃掉,还会责备老师。”

江惠贞说,其实孩子在幼儿园里根本不会饿,每天10点有早点心,中午11点半有午饭,午睡结束后有水果,下午3点多还有一顿点心,菜单都是由营养师针对孩子的营养需求专门调整的。对此,老师也只能耐心和老人沟通,也会请一些专家来做讲座,慢慢取得他们的认同。

5调研显示:“洋留守”4方面心理问题相对严重

9月5日下午4点半,记者走在猴屿乡猴屿村的街巷间,安静的村落里忽然传来一阵激昂的音乐和打斗声。原来,一名胖胖的小男孩正坐在自家门前的石凳前,一边听着iPad上放的流行音乐,一边玩着上面一个“打僵尸”的游戏。通过他的阿婆,记者了解到,这也是一名“洋留守”,刚刚上一年级,还没有回美国亲眼见过自己的爸妈。

无论记者怎样搭话,小胖只是低头敲击着手里的iPad,一句也不理,只是偶尔“嗯”“啊”两声。玩了十几分钟,阿婆教训着:“一放学就开始玩!行了!”小胖这才站起来。阿婆把自家养的两只小鸭子放了出来,记者和他一起看着鸭子在散步,问道:“小朋友,你摸摸小鸭子看看?”小胖迟疑了一会儿,飞速地伸手往鸭子身上碰了一下,嗖地收了回去。

小胖稍显孤僻的反应,与记者之后在村口看到的务工人员的孩子们的活泼开朗形成了鲜明的对照。采访中记者注意到,无论是老师三螺杆泵厂家家长还是官员,都有类似的看法:“洋留守儿童”中有许多品学兼优三螺杆泵厂家勤奋刻苦的孩子,但同时也容易出现所谓的“问题儿童”。对此,福州市社会科学院的刘艳飞表示,“洋留守儿童”的心理健康在某些方面的确相对容易出问题。

刘艳飞介绍,2009年时她曾经在福州市范围内做过一次关于“洋留守儿童”心理健康的调研,调研结果显示“洋留守儿童”在“学习压力大”三螺杆泵厂家“情绪不稳定”三螺杆泵厂家“焦虑”及“抑郁”4个方面症状相对普通留守儿童更加严重。“但是后期数据分析发现,和大众推测的完全不同,隔代教养对他们心理健康的影响可谓微乎其微。我们列举了可能影响‘洋留守儿童’心理健康的因素,制作了调研问卷,在取得符合要求的样本数量后,通过专业软件进行了分析。结果发现监护关系与心理健康的路径系数并不显著,软件在调试过程中就直接去除了,这就说明所谓隔代教养对‘洋留守儿童’的心理健康并不会造成显著的影响。”

刘艳飞解释道,影响“洋留守儿童”心理健康比较重要的因素,分别是友伴关系和师生关系两方面。因为父母不在身边,“洋留守儿童”可能会被同龄群体排斥三螺杆泵厂家歧视,甚至是暴力对待,往往不能拥有良好的同学关系;而老师则受到刻板印象的影响,容易将“洋留守儿童”标签化,认为他们家庭富裕,可以无忧无虑的生活,从而减少对他们的关心,这些都可能伤害“洋留守儿童”的心理健康。

为了疏导“洋留守儿童”的心理健康问题,社会和学校也在不断作出尝试。刘艳飞称,目前绝大部分学校均设立了心理健康咨询室,比较好的学校还会聘请专业的心理老师,为学生建立心理健康档案,并开设定期的心理健康讲座。“班主任也重视孩子们的心理健康,如果发现孩子有出轨倾向,可以及时三螺杆泵厂家保密地通告给心理健康老师,让后者在好时间介入。”

6 “洋留守”世代链条可能会断裂

一听到记者询问“洋留守儿童”,猴屿乡猴屿村村支书郑心航就说:“以前我们这儿非常多!但现在已经很少了。”许多村民的说法也和他相同。猴屿华侨学校校长卢发彬说,以前猴屿乡共有四所小学三螺杆泵厂家一所初中,但随着“洋留守”长大了逐渐移民海外,当地的生源逐年减少,现在撤并得只剩下他所在的一所小学,初中也要到长乐市区才能读了。他说,学生数量最高曾达千人的猴屿华侨小学,现在只有90多人,而其中“洋留守”更是只有十分之一左右,“‘华侨学校’已经名不副实了。”

卢发彬在猴屿村任教已经21年。他说,学生的明显减少大概始于七八年前。记者在猴屿村以及紧邻的猴屿张村发现,村子里到处都是漂亮的小别墅,还有不少五六层的私家小楼房正在兴建中。然而,许多房子是空着的;村子里的居民很少,偶尔能看到的也多是老人和幼儿,青壮年几乎难觅踪影。卢发彬说,原来的“洋留守”群体太多,导致现在村子里的青壮年人口出现了断层。头镇归国华侨联合会副主席林祖勋也承认,当地的“小公民”也是在慢慢减少的。只是因为基数大,每年新增绝对数量也可观。头镇金贝儿幼儿园园长江惠贞也证实了这点:“今年‘洋留守’在我们园内的比例相比去年下降了10%左右。”她还透露,目前就读幼儿园的“洋留守儿童”几乎都是上个世纪首批出国打工者的孙辈。“和老一辈不一样,这些孩子的父母们并不是特别热衷于将孩子送出国。”因而,“洋留守”世代相传的链条可能会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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